马斯克在达沃斯论坛上抛出的“太空AI数据中心论”，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他宣称，在太空建造太阳能驱动的AI数据中心是无需犹豫的选择，这里光伏发电效率是地面的五倍，且无需为冷却问题烦恼，太空将成为部署AI算力最经济的方案，预计未来2 - 3年内就会实现。这并非他首次提及这一观点，近三个月来，他至少三次在公开场合谈论该话题，此次不仅给出时间表，还迅速付诸行动。与贝莱德CEO拉里·芬克对谈结束一周后，SpaceX便向FCC正式申请部署多达100万颗卫星，构建环绕地球的轨道数据中心网络。同时，国内有传言称马斯克团队已开始与国内光伏企业接触，探索太空合作可能。
这一极具马斯克风格的“暴走”式言论和行动，瞬间点燃了“商业航天”热潮，也让光伏行业，这个近年来陷入低谷的领域，重新成为产业和资本关注的焦点。实际上，太空光伏并非新概念，上世纪60年代人造卫星就已安装太阳能电池组。但长期以来，其核心逻辑是“不计成本的高可靠性”，为抵御极端辐射和温差，柔性太阳翼多采用昂贵的砷化镓材料。
烁威光电创始人叶冯俊表示，过去航天器用电量少，成本高些并无大碍，但马斯克将航天变为“工业”，在轨道部署算力中心时，用电量呈指数级增长，砷化镓低性价比问题凸显，行业急需寻找轻便且更具性价比的替代品。这种对性价比的追求，打破了行业多年的平衡。2025年底，由国家队主导的空间电源全国重点实验室在上海组建柔性光伏联合实验室，试图探索兼顾航天性能与工业成本的新路径。
在此背景下，原本在地面应用中竞争激烈的钙钛矿电池，因其高比功率和天然抗辐射特性，成为太空光伏最热门的替代候选。早在2023年创业就锁定太空方向的烁威光电，成为这一赛道的早期探路者之一。那么，卫星的太阳翼与农民家屋顶的光伏板究竟有何不同？在地球上，评价光伏组件主要看成本和寿命，但在太空，标准截然不同。
离开大气层保护，光伏电池面临诸多“危险”：高能质子、电子流冲击和各种高能辐射；剧烈的温差，从零下150度到零上150度反复变化；还有高昂的发射成本，火箭每多运载一克重量，都要支付高额费用。这决定了太空光伏需在三个维度权衡：首先是“减重”，地面光伏板常用晶硅材料，封装在厚重钢化玻璃里，在航天领域能质比极低，只适合传统小型卫星；其次是“抗辐射”与“成本”，砷化镓虽效率高且耐造，是目前最成熟的柔性太阳翼方案，天宫空间站也使用，但价格昂贵，每瓦特售价高达800 - 1000元，是地面晶硅电池的千倍以上，且高度依赖稀土资源“锗”，按马斯克设想的1GW电力规模，约需消耗4000吨锗，接近全球已探明储量的一半，难以支撑“太空工业化”野心；还有一个易被忽视的问题是资源瓶颈。为降低成本，马斯克目前采用改良后的P型晶硅电池，虽轻薄不易碎，但发电效率低、寿命短，只是过渡方案。行业普遍认为，钙钛矿是太空光伏的终极答案，它本质是一层纳米级厚度的“涂层”，可像印报纸一样印刷在轻薄柔性衬底上，天然抗辐射，比功率远超晶硅。
叶冯俊称，大家曾认为钙钛矿在地面应用寿命短是弱点，但在商业卫星寿命通常只有3 - 5年的情况下，其衰减周期恰好能覆盖这一生命周期，在太空场景中，轻、薄、便宜的优势被放大，成为太空算力竞赛中热门的能源解决方案。这并非钙钛矿电池首次受到关注，2022年资本市场就曾掀起“钙钛矿元年”热潮，包括高瓴在内的投资者纷纷追捧，部分项目天使轮估值达3 - 5个亿。钙钛矿并非稀有矿石，而是一种特定分子结构——ABX₃，只要分子式满足A、B、X三种组分按特定比例排布且维持特定几何形态，无论替换成什么元素，都有相似物理特性，统称为“钙钛矿型材料”。钙钛矿电池采用便宜化学元素，制备成本不高，吸光能力和弱光表现超过晶硅，理论效率极限值单层达33%、叠层超45%，远超晶硅理论极限（29.4%）。但2022年从实验室走向量产线后，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大面积制备时效率损失大，稳定性和寿命存在问题，尤其是“怕水氧”这一致命缺陷，再加上地面光伏价格竞争激烈，产业和资本对其失去耐心。过去几年，钙钛矿光伏电池一直不温不火，而这波航天热为其提供了弯道超车的机会。
在真空的太空环境中，钙钛矿“怕水氧”的缺点消失，卓越的抗辐射能力和轻薄特质恰好满足航天器需求，且太空对价格容忍度高。叶冯俊算了一笔账，只要钙钛矿价格能做到砷化镓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就能实现完美替代。马斯克的太空能源叙事，从太空算力中心到未来大型空间站、航天器，能源需求巨大，为钙钛矿产业带来长期想象力。在太空光伏需求前景下，钙钛矿电池产业路径逐渐清晰：先在卫星和空间站完成技术验证和产品迭代，再在太空能源中心完成产能爬坡和技术完善，最终全面超越晶硅，应用到汽车、机器人等地面场景，成为人类两大终极能源之一的新解。
在北京郊区的一个旧产业园里，记者见到了叶冯俊。在长达三个小时的访谈中，他分享了钙钛矿和太空光伏的底层逻辑以及自己深耕该领域三年的心路历程。烁威光电成立于2023年，是典型的时代样本，展示了创业者在赛道默默耕耘后被外力推向风口时的复杂状态。与2022年那些天使轮就获得数亿融资的“明星项目”不同，烁威光电起点不高，因成立时错过资本狂热追捧钙钛矿的时期，避开了高估值包袱，能在去泡沫的两年里选择冷门但务实的道路。团队从2023年创业之初就锁定太空方向，并非盲目豪赌，成员早在2020年以前就开始研究钙钛矿太空应用，首席科学家还曾担任NASA相关研究评审专家。选择太空是因为地面竞争激烈，而太空是高比功率刚需且能容忍小规模、高溢价的特殊场景。当时这一逻辑不太被投资人认可，常见质疑是全球一年卫星发射数量有限，市场需求小，但他们坚信太空能提供屏蔽水氧、发挥轻量化优势的试验场。过去两年，其他玩家忙于地面扩充产线和寻找电厂合作时，烁威光电专注于实验室研究，通过50余项专利攻克了钙钛矿在真空、辐射、大温差下的稳定性问题。马斯克抛出太空信息中心概念后，投资人、合作伙伴纷纷拜访，叶冯俊虽感到兴奋，但也面临压力，在是否顺应潮流疯狂加速融资扩产和保持自身步调之间反复权衡。最终，他决定提速同时维持“稳扎稳打”策略，接下来将加速将实验室成果转向工程化验证，一方面加紧建设第一条自动化生产线，另一方面2026年与航天机构合作规划多次在轨试验计划，接受真实航天环境检验，分阶段推出成熟太空光伏产品。这种策略是为未来规模化爆发蓄力，在叶冯俊看来，攻克航天级工程落地这一“最难关”后，增产与降本将是相对简单的工业课题，钙钛矿回归地面、重塑能源格局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